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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 官场潜规则 (极其好看!)更新完毕!

本主题由 花花虫子 于 2008-8-6 19:17 分类


一天,有个副市长来到杜斌办公室,掩上门,说:“杜市长,我弟弟结婚,非要讲点排场,想找几台高档车装装蛋,我只好来求你了。”
杜斌说:“就这事呀,好说。不过,我的车子牌照是小号的,别人都认得,纪检委知道了怎么办?”那个副市长笑道:“不难,我把你的车牌照卸下来,换上别人的,不就得了吗。”杜斌佩服他的精明,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杜斌说:“你真有办法!”副市长说:“不是我有办法,而是别人都这么做。”
杜斌说:
“人民群众就是聪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呀!”
副市长露出得意的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这个副市长家是外地的,杜斌嘱咐王超:“你要听副市长的指挥,注意安全,把家里的老母亲安排好了。”
那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杜斌手机接到了一个短信,他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吕慧的号码。杜斌按下阅读毽子,上面写着“一个农民去医院看病,医生告诉他,你得先验尿、验屎、验血,便递给他两个小塑料盒子说,你先去厕所验尿、验屎,再回来验血。一会儿,农民回来了,为难地说,大夫,我把尿咽了,可是屎我实在咽不下去呀------”
杜斌暗自笑得很开心,也给吕慧发了个短信,这个短信是别人发给他的,“老鼠气猫说,我现在正和蝙蝠谈恋爱,以后子孙都生活在空中,你能把我咋样!猫冷笑一声,指着树上的猫头鹰说,小样吧,你没看见,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
杜斌还想给吕慧发个更有趣的信息,突然,吴宇气喘吁吁推门进来,说:“杜市长,不好了,王超他妈突然不行了。”杜斌赶紧收起手机,关切地问:“什么病?”吴宇说:“不知道,反正已经休克了。”杜斌站起身,边走边说:“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去医院呀。”吴宇说:“她没在医院,邻居打来电话说的。”
杜斌一听便火了,大声说:“那你还楞着干啥?赶紧打120找救护车呀!”
吴宇拨电话时,杜斌已走到走廊了,他快步来到办公室主任房间,焦急地说:“快,快给我派个车,王超他妈过去了。”
杜斌几乎是和120救护车同时赶到的,抢救医生看了一眼病人的情况,说:“是脑出血。”指挥同来的人往救护车上抬。杜斌说:“我是市政府的杜斌,请你们无论如何要全力抢救!”那个医生不认识杜斌,大概嫌杜斌拿市政府的招牌吓唬人,便白了杜斌一眼。吴宇对这个医生不买杜斌的帐很气愤,冷冷地说:“这是杜市长。”医生态度才缓和了些,说:“我们会全力抢救的。”
杜斌让吴宇在王超家拿些住院的物品,就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吴宇留在王超家翻找要用的东西。王超不在身边,杜斌又不知道他亲戚的地址和电话,情急之下杜斌掏出钱包,给老人办理了住院手续。她的病情比较严重,幸亏发现及时,还有开颅做手术的价值,但医院要先交五千元押金,才给做手术。杜斌钱包里只有一千多块钱,他说:“先给老人做手术,钱随后就到。”
脑外科主任40多岁的样子,他也不认识杜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态度生硬地说:“不行!没钱不能进手术室。什么时候交押金,什么时候做手术。”老人病情这么危急,而作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却是这副德行,竟然置病人的生死于不顾,杜斌不是亲眼所见,还不敢相信这是真事。
杜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发火了。只见他两眼瞪得像铜铃似的,冲到那个主任面前,高声骂道:“你他妈的混蛋,你是要钱还是要人命!”大概还从来没见过病人家属这个态度对待自己,一般都是他们低声下气求自己,所以那个也主任变脸了,他把手指直接指到杜斌的鼻子上,声色俱厉说:“你是干什么的?滚出去!”
去接老人的那个医生见事不妙,赶紧把主任拉到一边,小声说:“他是市政府的副市长。”那个主任听了,马上堆起笑脸,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讨好地说:“对不起!杜市长,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患者。”
杜斌最瞧不起这种势利小人,他猛地把他扒拉到一边,骂到:“你是什么医生?你是谁的主任?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没有爹娘呀!”主任任凭杜斌怎样骂,就是不还口了,他指挥那些医生和护士,赶紧把老人推进了手术间。杜斌气愤难平,说:“你亲自给我做手术。我告诉你,她要是抢救不过来,你的主任也别想当了!”
主任吓坏了,唯唯诺诺地像条狗一样,点头哈腰地走进手术室。
杜斌气坏了。他来东环市以来,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脸色铁青,嘴里还嘟囔:“什么东西!连法西斯都不如!简直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吴宇赶来了,暖壶、毛巾之类的东西拿来不少,杜斌说:“你先在这盯着,我回单位取钱。”
杜斌前几天来的一万两千块稿费,七千代雅芬还了教育局的白金首饰款,还剩五千块,刚才办理住院手续交了一千多,他办公室只有三千五百块了。杜斌去了财务室,对会计说有急用,以自己的名义打了欠条,借了三千元。
回到医院,手术还没结束。杜斌交给吴宇六千块,说:“五千交手术费押金,剩下的一千,再交其他的费用。”吴宇敬佩地瞅了杜斌一眼,走了。
杜斌焦急地坐在走廊的长条椅子上,等着手术的消息。那个医生知到自己闯祸了,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便偷偷把院长找来了。院长认识杜斌,他要杜斌去院长办公室等。杜斌说:“不了,我就在这等。”院长见劝不动,示意医生去给杜斌弄瓶矿泉水,他坐在走廊对面长条椅子上陪杜斌唠嗑。
杜斌不安地问院长:“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结束?”院长一直陪着小心,说:“开颅手术,很费劲的。”杜斌问:“不会有危险吧?”院长说:“我问过他们,幸亏发现及时,出血量不大。这种手术在我们医院应该没问题。”
傍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王超母亲被推了出来。她仍然昏迷着。那个主任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刚走出门口,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院长高兴地告诉杜斌:“手术很成功,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杜斌觉得刚来时对主任的态度过于蛮横了,便走过去,拍拍那个主任的肩膀,客气地对那个主任说:“刚才,是我的态度不好,请你多原谅。谢谢你啦!”主任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虚弱地说:“没啥,没啥。”
杜斌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让他派个司机来,与吴宇一起照顾王超的母亲。
王超听说母亲得了脑出血,当天深夜就赶了回来。
第二天,他母亲完全脱离了危险。王超来到杜斌办公室,关上门,转过身来,眼圈就红了,他哭着给杜斌跪下了,哽咽着说:“杜市长,谢谢你救了我母亲!”
杜斌赶忙走过来,把他拽起来,训斥道:“你这是干什么?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随便给人跪下呢!”
王超哭着说:“杜市长,你不知道,我父亲在我当兵的时候死的,我没赶回来,没见到他老人家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哪。这次,如果不是你抢救得及时,不是你给交的手术费,我老妈早就没命了,我就连老妈也见不着了。”
杜斌被他说得心酸,眼圈红了,说:“老人家命大,她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儿子,还没跟你享够福呢,她见不到你的面,怎么能走呢。”
王超说:“杜市长,你给我垫上的钱,等我妈出院了,我凑齐了再还给你。”杜斌说:“先别说这个,给老人治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你也别去东拼西凑地借,先不用还我,什么时候有了,再还我。”
王超说:“杜市长,是你把我老妈抢救过来的,你虽然比我大不了多少,但从今往后,我就把你当恩人了。”杜斌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假装生气地说:“说什么呢你,什么恩人不恩人的。”王超说:“杜市长,往后,你要有用得着我王超的地方,我肯定往前冲!就是豁出命来,我也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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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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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忙啊 过几天在搞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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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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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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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笃笃笃,有人敲门,杜斌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但他懒得动,浑身一点劲没有。
敲门的人很有耐性,一直敲个不停。后来,干脆砸门了。
杜斌懵懵懂懂打开房门,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首先抢入他的睡眼。这个女人后面,还有一个女人。杜斌认得前面的女人,她是第四小学校长刘玉荣。杜斌把他们让进屋,才发现后面的是第五小学校长王晓蔓。杜斌仍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朝她俩摆了下手,指指沙发说:随便坐。她们虽然在沙发上坐下,但神色有些惶恐。王晓蔓先开了口,说:杜市长,下午,俞思卿单独找我俩谈了话。他告诉我们,市里已经同意教育局的方案。警告我俩管好自己的老师,别乱哄哄四处反映情况,反对教育局撤并第四小学的事。否则,就撤消我俩的职。
刘玉荣说:俞思卿还说,你们别以为有杜斌撑腰,就不知天高地厚。他是来挂职锻炼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回省城。到时候你们还不是得听教育局的。

杜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言语,默默地听她俩诉说。王晓蔓叹了口气,很深的一口气,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她心头,令她憋闷。她说:我俩心里没底,就来找杜市长问问,俞思卿说的是真的吗?

面对着这两个年过半百,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教师,杜斌觉得必须跟他们说实话。尤其刚才王晓蔓那深深的、令人窒息的长叹,仿佛一枚重磅炸弹,在杜斌的心里炸开了一道血口子,让他心疼。从她俩刚才的诉说中不难看出,似乎还对俞思卿的话持怀疑态度。她俩来找他,不单单是来向他求证俞思卿的话的真伪,而是把他看作后台,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他们把他当成了脊梁骨。他是他们的动力与希望。这时,杜斌感到,刚才被重磅炸弹炸开的口子开始流血了,伤口开始撕裂般疼痛起来。他知道,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做了妥协。他把她们出卖了。他把东环市的孩子出卖了。他把东环市所有教师出卖了。他更把东环市的教育与希望出卖了。他把良心出卖了!

杜斌心里无比内疚。他的良心似乎糖炒栗子那样被放在滚烫的砂石之间翻滚,不但要接受炙烤,还要经受砂石磨砺的痛苦。杜斌声音沙哑地、懒懒地说:是真的。刘玉荣的表情仍然略带惊讶,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王晓蔓无奈地说: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刘玉荣牙根咬得嘎崩响,说:无耻!太无耻了!竟然为了自己住上楼房,为了自己的舒适,就不管几千名学生的学习和健康了?还成了要奖励的功臣?什么世道啊这是!
杜斌的脸开始发烧了。好在她俩都在气头上,没在意杜斌脸色的变化。杜斌给她俩倒了杯白开水,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不过,市委还没最后拍板。要等到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才能决定。这句话出口,吓了杜斌一跳。因为他清楚,他的这句话不单是暗示她俩事情还没到最后关头,并不是生米煮成熟饭,不是孩子死了没有救。事情还有转机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的这句话,重新又把自己推到了漩涡之中。

刘玉荣五十出头,头发早已花白。她愤愤地说:我不怕!我干了30多年教育。撤职就撤职,退休就退休,反正他们不能把我开除地球。她咬了咬牙,似乎最后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们胡作非为!我明天就去省教委上访。
王晓蔓担心地问:上省教委上访?你认识谁呀?

刘玉荣说:省教委主管教学的副主任,是我在省三中时教过的学生。

杜斌到第四小学视察时,听说过刘玉荣的经历,她原来是省三中的数学老师,后来下嫁到东环来的。

王晓蔓把手伸过去,紧紧抓住刘玉荣的手,大姐,我支持你。我想,咱们两个学校三百多名老师,几千名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也会支持你。如果费用不够,我给你凑钱。
杜斌被她俩这种大义凛然的表情感染了。是的,上访是条艰辛路。需要极大的勇气做支撑。需要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但杜斌没明确表态。平心而论,杜斌真想喊刘玉荣万岁。可是他心里有些为刘玉荣担心。但,杜斌用他那坚定而又充满鼓励的眼光,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态度。

晚上,吕慧打来电话。她说:我想见你。话语中透出无尽柔情与爱意。杜斌说:我也想你!但是吕慧,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吕慧停了一小会儿,幽幽地说:我知道。但我不怕。杜斌心里就热了。他说:在你们单位右边的文化局门口等我,我去接你。

杜斌给王超打了电话,把车要来,打发王超走了。杜斌开车接吕慧去了。吕慧坐到车里后,杜斌说:我们去乡下吧,去赵自忠老师那。我现在特别想看看他。

看来,赵自忠的状况比前些时候好多了,他精神爽朗地说:我打了退休报告,就等批文下来。

赵自忠炒了个韭菜鸡蛋,又到菜园里摘了几种青菜,捞了些咸菜。杜斌自带了酱牛肉和烧鸡。他们就在赵自忠的炕桌上喝开了高粱酒。杜斌见赵自忠精神状态不错,脸色也红润不少,心里特别高兴。

赵自忠说他想开了。他自嘲地说:现在,世道不同了。人们的观念也不一样了。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对不对。再说年龄不饶人啊,就是想了,也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一介草民,拧不过人家呀。这样想了,心里就敞亮多了,身体也就健康了不少。
杜斌给师娘夹了一只烧鸡腿,说:不尽然!道理总要有人来坚持。

杜斌想到了刘玉荣和王晓蔓,就把他俩的事说了。赵自忠叹了口气,说:也就是说说呗。只要有良心的人,能改了喜欢管闲事的毛病吗?

杜斌问赵自忠:您退休后,打算干点什么?赵自忠呡了口酒,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都很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告老还乡。种点菜,钓钓鱼。自给自足,自娱自乐吧。

杜斌说:您真能清净下来?赵自忠说:我只有教书那点章程。不教书我还能干啥?杜斌说:前几天,育才私立学校的校长,请我帮助找个好语文教师。我当时就想到你了,你可是省级优秀教师呀。正好你退休了,就到他那干吧。那里的教学环境不错,封闭式管理。

杜斌原来以为,赵自忠会推辞呢。可没想到,赵自忠听了以后竟然两眼放光,爽快地答应了。杜斌心里好生感叹。



一天下午,刚刚下了场秋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凉爽,透出了秋天的萧瑟和寒意。
雨后初晴,西边的太阳像熟透的果子一样鲜红。杜斌把朝向西边的窗户打开了。窗边的杨树叶被洗刷一新,翠绿欲滴。透过西斜的阳光,叶面的筋脉清晰可见。湿润的土地散发出清香的泥土味儿。明丽的阳光与泥土的清香,瞬间就灌满了杜斌的房间。杜斌像个贪婪的孩子,陶醉般地大口吸吮着这清香。
这时,俞思卿敲门进来了。俞思卿是来讲和的。他态度虔诚地坐在沙发上,一改往日的傲气和不羁。
俞思卿很动情地回忆了他当校长时,是如何大胆地进行教育改革,并取得了骄人的成绩,才使三和乡这样一个师资力量并不雄厚的普通中学,培养出了许多像杜斌一样优秀的大学生。俞思卿说:那时,咱们学校人气旺,大伙心也齐。俞思卿还非常深情地回忆了杜斌的学生时代,把杜斌夸耀了好一阵。
杜斌内心就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充满了对俞思卿的感激。是啊,父母双亡后,如果没有校长俞思卿的资助,他是不可能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也不可能成为著名作家,更不可能成为堂堂副市长。这样想着,一丝甜蜜的感觉,不知不觉地浸润了杜斌的心。
随着俞思卿深情的回忆,慢慢地,那个锐意进取,大胆改革,治学严谨的好校长俞思卿又回到杜斌记忆里。那个无微不至地关心一个孤儿,并给他买学习用品和衣服的俞思卿,使杜斌感动地哽咽了。杜斌内心充满了歉疚和负罪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跟恩人唱对台戏,是多么的孤情寡义,是多么的忘恩负义啊。
俞思卿淌了眼泪。他唏嘘地说:杜市长,我们总算师生一场。这都是前世的缘分啊。现在,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你是领导,又是有名的大作家。所以你来东环市工作,我是笑着欢迎你的。我真是从内心里,为有你这样的好学生而感到高兴。也感到自豪啊。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打心眼里一百个支持。可是,你能不能也支持老师一回呢?
杜斌说:我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俞思卿可怜地说:就算老师求你了!老师就要退休了,我也想颐养天年呀。你想,我当了这些年教育局长,机关那么多人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他们想改善一下居住条件,这不算过分吧?你看看现在社会上,哪个部门不比我们强?人家小楼换大楼,旧楼换新楼都好几茬了。可我们这些搞教育的,还住在又脏又潮湿又狭窄的破平房呢。为什么?

杜斌被俞思卿打动了。他清楚搞教育的人的处境,更了解他们的清贫与寒酸。

俞思卿擦了擦眼睛,继续说:为什么?不就是我们没权吗?不就是我们没资金吗?老师要退休了,想改善一下居住环境,这不算过分吧。但我们除了卖掉一所学校,哪有补贴资金来源呀。
杜斌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垮了。他早已泪流满面。

俞思卿说着哭着。突然,他说:
老师给你跪下了。
俞思卿竟真的跪了下去。

杜斌慌忙搀住老师胳膊。他怎么能承受得起恩人加老师的膝盖呢?记得刚上学第一天,父亲就教育杜斌说:你要记住,在学校老师就是你的父母。不管老师打你还是骂你,都不能还嘴,也不能记恨老师。古语都说,师(父)傅师(父)傅。你尊敬老师就得像尊敬父母一样!
杜斌扑通给俞思卿跪下了。

同时,杜斌心里炸响了一声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炸雷。那是一声只有杜斌才能听得见的,从他心里发出的哭喊与绝望。杜斌知道,自己这一跪,就彻底地葬送了自己苦苦坚持的东西。这一跪,承受了太多的悲伤和痛苦。从此,杜斌再也不是原来的杜斌了。
当然,这一跪,他把自己欠俞思卿的情分彻底地还清了。
俞思卿把相关材料放在杜斌案头,什么也没说,耸动着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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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赵自忠到育才中学上班了。一天下班前,杜斌约他和吕慧到“回民饭馆”吃饭。
杜斌早早到了饭馆。要了一盘扒羊脸,一盘酱羊腿。杜斌打开朝北的窗子,一片芹菜地扑入眼帘。芹菜地旁边是一畦畦的菠菜和豆角架,再铺展开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玉米青纱帐,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吕慧比赵自忠先到的。她进来就给了杜斌一个长吻。没多一会儿,赵自忠来也了。他精气神更足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他竟然把头发染了,乌黑油亮,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杜斌把俞思卿去他办公室的事说了。赵自忠沉闷了半晌,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喝酒。吕慧和杜斌交换了眼色,低头吃菜,也不言语。饭桌上的气氛便显得有些沉闷。
吕慧想缓和一下气氛,清了清嗓子,笑说:“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今天我接到一个手机短信。”杜斌知道吕慧是为了打破尴尬,就好奇地问:“什么短信?说来听听。”
吕慧脸色羞红了说:“现在的短信大都是黄色的。”杜斌说:“这也是民间文学,是老百姓的一种心理发泄。”
吕慧说:“挑个不带黄色的吧。这个短信不知道谁发给我的,电话号码不认识。”杜斌说:“把电话打过去,不就知道了。”吕慧说:“不打。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
吕慧说:“他的短信说,‘考考你的智慧,什么车无轮?什么猪无嘴?什么驴无毛?什么屋无门?什么书无字?什么花无叶?按顺序每句打一个字,六个字能连成一句什么话?’赵老师,您说是什么话呢?”
赵自忠尴尬地笑道:“猜迷语我可是外行。让杜斌猜吧。”
杜斌说:“老师都猜不出来,我更白搭。”
吕慧埋怨说:“还没猜呢,你就放弃了。”
杜斌就冥思苦想地绞尽脑汁猜,半天也没猜出来一个字。
直到酒足饭饱,他们三个也没猜出来。赵自忠叹了口气,眼里盈动着泪光说:“其实,搞教育的确实挺辛苦,也很清苦哇。”
杜斌给赵自忠截了一辆出租车,把车钱付了,亲自给赵自忠打开车门。夜色中,杜斌和吕慧目送出租车被夜幕收藏。
吕慧说:“去我宿舍吧。我们那打更的老头不舒服,我说我替他打更,就把他打发回家了。”杜斌无言地轻抚着吕慧浓密的秀发,亲昵地拍了拍。
吕慧哭了。在他们又一次疯狂地做完爱以后,吕慧轻声啜泣起来。她吻着杜斌的耳朵说:“杜斌,太难为你了。我知道,像你这样重情义的人,摆脱不了俞思卿感情债的。”
杜斌眼睛潮湿了,说:“看来,人世间真有红颜知己呀。想我杜斌何德何能?上苍竟然把你这样美好的女子恩赐给了我。”
和吕慧的关系,杜斌认真地想过。他曾经恶毒诅咒过自己,觉得自己在堕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雅芬,每当他和吕慧温存的时候,雅芬却在家里为姣姣操劳。
但漫长的黑夜和工作中的烦恼,带给他无尽孤独,每到这时,他对吕慧的想念就越深。有一次,他和吕慧做完爱,吕慧把热热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幸福地闭着眼睛回味刚才的美妙。杜斌轻抚着她的秀发。
突然吕慧抬起脸颊,羞涩地对杜斌说:“你真能干。像枚火箭一样猛烈。”杜斌就心痛了,突然的心痛。杜斌说:“吕慧,我总觉得对不起你。我怎能承受你如此纯洁的身体和感情呢?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
吕慧用炽热的嘴唇,堵截了杜斌没有说完的话。她深情地说:“杜斌,你不必自责。我不会怪你的,我应该感激你才对。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你知道吗?女人是山泉,她所以不知疲倦地日夜歌唱,日夜流淌,就是唱给远方的男人。淌给远方的爱人。如果那么清醇甘甜的山泉,得不到心爱男人的垂顾,不能被心爱的男人捧在手心,不能痛快地被男人趟过这条河,不能畅快地流淌进男人的肺腑并与之融化为一体,那才是女人的悲哀。”
杜斌被她精彩的话语吸引了,问:“那你觉得我就是那个幸福的男人吗?我够资格吗?”吕慧说:“我这一生被你趟过,也就知足了。杜斌,你不用害怕。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冲着你的地位。如果是的话,有的男人比你职位高------我更不会与你纠缠不清。因为,我如果真心地爱一个人,就不会让他有丝毫的烦恼。你放心,我不会危及你的名誉和地位。等你不需要我了,我会自动离开你。我会微笑着离开你。”
杜斌早已感动得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吕慧的怀里抽泣了。



刘玉荣从省城回来了。
她没回家,直接找到杜斌,说:“省教委对咱这的情况非常重视,近日可能要派人来。”刘玉荣风尘仆仆,也很兴奋。杜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在心里说:“对不起,老大姐,我已经背叛了你们。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
刘玉荣刚走,王晓蔓就来了。王晓蔓一脸憔悴和无奈。还没开口,眼泪就汹涌而出。她说:“我家人都反对我与教育局作对,这两天,一直在开我的批斗会。昨天,俞思卿又代表教育局班子找我谈话了。他说如果我再与教育局唱对台戏,就撤我的职。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把刘玉荣的行踪说了。”
杜斌说:“你跟俞思卿说了?”王晓蔓叹了口气,说:“杜副市长,您别怪我没出息。我真受不了这份折磨。在外面受教育局的气,回家了,还要受家里人的气。我也想过了,从教育局拿出的方案看,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反正,我们教师和学生都挤惯了,也不差这几年了,就凑合吧。”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悲哀,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沉重地袭击了杜斌。
俞思卿把刘玉荣的校长职务解除了。这是他从王晓蔓嘴里知道刘玉荣去省教委上访后,当天下午召开教育局班子会议,做出的集体决定。杜斌知道消息的时候,文件已经下发了。杜斌是从吕慧那里知道的。
杜斌当即火冒三丈,抄起电话,把俞思卿狠狠地训了一顿。俞思卿不跟他火,说:“这是教育局班子决定的,是大家的意思。”
杜斌生硬地问:“那你们,为什么不事先请示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管市长?”俞思卿说:“杜副市长,我认为这是教育局内部工作,没什么原则上的问题。难道,教育局下面的学校以后换个教导主任,也要请示你吗?”
杜斌哑巴了。他清楚,俞思卿开始叫他“杜副市长”,就说明他已经跟自己明挑了。俞思卿说的有道理,解除刘玉荣这样的股级干部,教育局班子就说了算,无须请示他。
杜斌说:“解除刘玉荣职务,什么理由?”俞思卿说:“第一,她不安心教学工作;第二,她擅自去省里上访,是严重的越级上访事件,给市里造成了严重损失。”
杜斌无话可说。他将电话摔碎了。
俞思卿不是傻子,他知道刘玉荣去省教委上访,会给自己造成多大被动。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省城。这些年来,俞思卿跟省教委领导的关系不错,他找了省教委一把手。俞思卿也真够能的,他不知采取了什么手段,竟然轻而易举就把这件事平息了。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更像撒泡尿那样容易。这件事过后,他让杜斌不得不刮目相看。


刘玉林的秘书走进杜斌办公室,说:“杜市长,刘市长请您过去,说找您有事。”
杜斌问:“什么事?”秘书说:“不清楚。”
杜斌不知道刘玉林找他要谈什么事,一边往他办公室走,一边猜测。
看来刘玉林今天的心情不错,他招呼杜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摘下花镜放在桌上,多肉的左手轻轻扣击桌面,说:“坐吧。”
杜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刘玉林站起来走到茶几旁,给杜斌沏了杯“龙井茶”,递给杜斌。他没回到座位上坐,就在杜斌坐着的三人沙发上坐下了。这样,他与杜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说:“近来,你干得不错,各方面反映很好,尤其你分管的教育系统,取得了很大成绩。虽然在一些细枝末节问题上,你与俞思卿有些分歧,但都不是原则问题,这正说明了你的为人和工作作风,我很还是很欣赏的。”
杜斌想,刘玉林轻易不表扬人,自己在教育的两个方案上与他发生过多次争执,又和俞思卿闹得不很愉快,刘玉林不嫉恨他,不批评他就烧高香了,压根就没指望他这么心平气和地和自己交心,还承蒙他的表扬。杜斌懂得投桃报李,便谦虚地说:“您过奖了,刘市长。其实,我来东环也没做什么工作,更没什么贡献。我------可能我在政治上还不成熟,给市里添了不少麻烦,请刘市长多批评指教。”
刘玉林很满意杜斌的态度,他递给杜斌一只烟,亲自为他点燃,自己也点燃了一只烟,很惬意地吸了一口,等那吸进肚子的烟雾在五脏六腑之间千回百转后,从他的两个鼻孔里钻出来,他才似乎过足了瘾似的说:“小杜呀,昨天,组织部的刘伟跟我说,省委组织部让我市政府派一名市级领导到北京进修,学习时间六个月。每市只有一个名额,是后备干部进修班呀!今天一上班,我和赵法谣书记电话里碰了头,交换了一下意见,我的意思是让你去。希望你在北京处理好各方面关系,用新思想新观念武装头脑。我希望你学成回来担任更重要的工作。这是全市人民对你的希望呀!”
杜斌竟然一时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突如其来的消息,叫他促不及防。杜斌说:“谢谢您对我的厚爱和关心,这个事,您容我想想。”
刘玉林说:“当然。你不要急着回复我,深思熟虑了,下周再把结果告诉我。不过,时间也不能等太久,组织部的刘伟还在等我的回话呢。另外,这个名额,炙手可热呀,有不少人在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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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荣被撤消了第五小学校长职务。她是哭着来找杜斌的。她在沙发上坐了好几分钟了,情绪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她愤恨地说:“教育局真够绝的,他们没找我谈话就把我撤职了,是由教育局纪检书记直接到我们学校,召开全校教师大会宣布的。”
刘玉荣因激愤而面颊潮红,不断地喘粗气,说:“我想不开!第四小学的全体教师也想不开。教师们一听这个消息就炸了庙,他们非要找教育局领导理论。我安抚住情绪激动的教师们,就直接找你来了。”
杜斌无论如何没想到,俞思卿会这么心狠手辣。更想不到他的报复心理,会这么残忍与急迫。杜斌马上挂通了俞思卿的手机,想再为刘玉荣说句话。
俞思卿早已预料到,刘玉荣会找杜斌诉苦撑腰。俞思卿的态度非常强硬,说:“杜副市长,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我记得按照组织程序,你好像不应该干涉我们基层干部的任免吧?”杜斌还要说什么,俞思卿不耐烦地把手机关了。再打过去,没人接听。
杜斌安慰刘玉荣说:“刘校长,你尽管放心,他们这么做,明显理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是这个破市长不当了,也要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刘玉荣凄凄切切地走了。虽然杜斌说得很肯定,但看得出来她还是怀疑杜斌的能力。因为,她也从别人那听说了,杜斌是俞思卿的学生。另外,她老伴儿就曾劝过她,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泥鳅能掀起多大的浪?你一个小学校长,能斗得过教育局长?光杜斌是俞思卿的学生这层关系网,你就挣不破。再说了,现在这个世道,官官相护。我就不信,他杜斌就真的为了东环市的学生和教育事业,而去跟俞思卿闹翻?去跟市长对着干?别做你的青春大梦了。”当时,刘玉荣因为老伴儿带着有色眼镜看杜斌,还和老伴争执了半天。而到了市政府,看着这深宅大院,她不禁想起了“侯门深四海”的老话。她有有些相信老伴的话了。所以临出门时,她转过身哀伤地说:“杜市长,您也别上火。别跟他们较真了,别为我丢了乌纱帽。实在不行,我就提前办理退休吧。”
杜斌去了刘玉林办公室,把这件事情跟他说了。他原以为刘玉林会站在俞思卿一边,所以他做好了宁肯去北京进修,也要和刘玉林据理力争到底。可是,他没想到刘玉林会这么给他面子。当时杜斌的情绪很激动,语调也比往常高出了许多。刘玉林听了杜斌的陈述,也很生气,将手中的铅笔丢在办公桌上,说:“这个老俞,怎么搞的,后院老是起火。”
刘玉林是当着杜斌的面给俞思卿挂手机的,他以不容商量的态度对着话筒说:“老俞,我告诉你,刘玉荣的事情,你们做得太过火了。人家有什么大错误,值得你们一撸到底。你马上收回决定,恢复她的校长职务。什么也别说。这是我的决定。”
撂下电话,刘玉林的态度变得和蔼多了,对杜斌说:“小杜啊,这件事你坚持得对。我们不能因为同志们有不同意见,就把人家一棍子打死。我们党的组织原则规定得非常明确,允许同志们有不同意见。小杜,我上次跟你谈的去北京进修的事,想好了没有?你是不知道啊,这几天,别人可都挖窟窿托门子来我这说情,都想去呀。”
杜斌感激地说:“刘市长,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我还没跟家里商量呢。我马上就商量,马上就答复您。”
从刘玉林办公室出来,杜斌往刘玉荣家打了个电话。可是,刘玉荣并没有他期望中的兴奋。相反,她的表现很平淡,只听她的声音淡淡地从话筒里传过来,“谢谢您杜市长,也请您替我谢谢刘市长吧。不过,我已经决定了,就是给我恢复职务我也不干了。这么些年,我把精力都贡献给教育事业了,可到头来我赚下什么了?我的心寒了。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第四小学卖了吗?那是我为之奋斗了30多年的学校啊。那里有我所有的青春和汗水啊。所以我决定提前退休。育才私立学校的校长,听说了我的情况后,找了我。他们想聘请我去当教导主任。我倒不想当什么主任。我当领导当累了。但我想去育才学校好好教几年学。好好带一带年轻教师,也不枉我搞了一回教育。”刘玉荣说着说着,哭了。
杜斌没再说什么。他心情忧郁地关上手机。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刘玉荣是不会再回来当校长了。她这是不忍心眼看着自己工作了30年的学校说卖就卖,说拆就拆。从此,第四小学的名称,只能在档案里查找了。


杜斌给雅芬打了个电话,他把市里打算派他到北京学习的事说了。雅芬非常高兴,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杜斌,你还行呀。你在东环干得不赖呀。”
杜斌始终没有把自己在市里的情况告诉过雅芬,他怕她在远方为自己担心。因为杜斌知道,如果要征求她的意见,她肯定会告戒他随波逐流,少管闲事。雅芬在仕途上比他老练多了。杜斌说:“那好,就听你的。”雅芬幸福地笑了。
杜斌并不愚蠢。他知道刘玉林让自己去北京学习是为了躲清静。他怕杜斌再挡车,或者再突然弄出什么响动来。毕竟现在东环市小学生的学习环境和教育系统的实际情形,杜斌比谁都有数。另外俞思卿在省城汇报时,也是避实就虚把省教委主任糊弄了,才要来了几百万。更让刘玉林担心的,杜斌毕竟是出名作家。他在省城不能没有朋友,也不能没有官场上的关系。真要是杜斌豁出去跟他们较劲,恐怕局面不好收拾。所以刘玉林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借去北京学习的机会,把杜斌远远地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去北京学习是个好差事,按照常理,杜斌捡了个大便宜,就不会再发难了。
杜斌隐隐约约听说,他去北京学习期间,俞思卿将作为市长助理主管全市的教育工作。对于这个消息,杜斌倒没感到太吃惊,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让他去北京学习?还不是给俞思卿空位置。眼看明年就要换届选举了,俞思卿先当一年市长助理,那么,明年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加选举。
但短暂的舒畅过后,更加强大的孤独和郁闷彻底笼罩了杜斌。这一刻,他甚至被悲伤和痛苦彻底地包裹了。一直渗透到他的所有细胞,渗透到他的末梢神经。自己这算什么呀?大半年了,为了给孩子们一个更加良好的就学环境,为了给那些为教育事业矢志不渝、甘于贫穷的教师们撑腰,坚持来坚持去,争吵来争吵去,最后赵自忠走了,刘玉荣走了,王晓蔓退出了。自己也走了?不,自己不是走了,而是蔫退了。难道,这就是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就是自己一直标榜并引以为傲的东西?
第二天一上班,杜斌就给刘玉林回了话,告诉他自己不去北京学习了。刘玉林的细眼睛掠过一丝意外的神情,他没想到杜斌竟然把天上掉下的馅饼扔了。而且还是海参龙虾馅儿的馅饼。刘玉林的精明就在于他非常善于见风使舵,他知道如果再坚持推荐杜斌去进修的话,会引起杜斌的猜疑。于是,他咳嗽有了两声,说:“这样也好,现在是教育改革的关键时刻,正需要人的时候。说实在话,东环目前也确实离不开你呀!我之所以推荐你去进修,是觉得你以后前途无量,想让你去北京多交几个朋友,以后好有更大的作为。”
杜斌说:“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谢谢你了。我今后不打算在仕途上发展,这次挂职期满,我就回省作家协会,还当我的专职作家。”
真要是下定了决心,心里反倒平静许多。话说出口了,杜斌感到空前的轻松。
杜斌决定不去北京进修了,雅芬却还在那边惦记着。她来电话说:“杜斌你别犯傻了!你在市里干个三天两早晨就回省城了,别再得罪人了。咱们就安心地去北京学习吧。”杜斌纳闷了,说:“雅芬,你这话什么意思?”杜斌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又问:“是不是,东环教育局派人找到咱家了?”
雅芬支吾不上来了。杜斌着急了,大声说:“我告诉你雅芬,咱们可有过约法三章的,你是不是收人家东西了?”
雅芬在电话那端说:“你别紧张,他们就给我送了一套白金首饰。”杜斌一听就火了,冲话筒喊道:“混蛋!你为什么收?谁让你收的?”
雅芬被杜斌骂火了,她也喊道:“你喊什么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套白金首饰吗?”杜斌喊道:“你咋这么糊涂呢,一套白金首饰价值三四千块,我告诉你,你咋收下的,咋给我退回去。”
雅芬赌气说:“一套白金首饰,少说也得六七千块,有啥呀?你一个市级干部,收几千块钱的东西,能咋的?你也没收钱。”杜斌说:“说得轻巧。你这是在犯罪,知道吗?”雅芬也不甘示弱,说:“得了,就你廉政!假正经!”
杜斌听她这么强词夺理,更加生气了,生硬地说:“我再次警告你,你如果不退回去,我借钱给东环市教育局还钱!”
雅芬气哭了,说:“你行啊,杜斌,你要挟我是不是?我跟你快结婚了,你给我买过首饰吗?别人送我一套,你还要给人家钱,你有种------”咔嚓,雅芬把电话扔了。
杜斌手里刚收到一笔稿费,是一个出版社出版的丛书里选入了他的《月是故乡圆》,给他一万两千块钱版税。他给俞思卿挂了电话,让他来取七千元,就当雅芬的白金首饰钱。
杜斌想想,不怪雅芬说他,自从雅芳临终将雅芬托付给他,要她俩结为夫妻后,杜斌这边虽然一直还将雅芬当作另一个女儿疼爱,可雅芬却不一样了,她将这种亲情当成了爱情。所以在她心里,一直以为杜斌是真的答应了姐姐的临终嘱托,以为杜斌是爱她的。所以,他这么数落杜斌,杜斌并不怪罪她。相反,他觉得是自己没跟她把事情说清楚,没告诉她亲情不等于爱情,自己并不爱她,才使雅芬出现误会。
他知道,他和雅芬的事不能再拖了。否则就是害她,就是在耽误她的青春。
杜斌决定给雅芬打电话,和她说明白。可是雅芬不接电话。是姣姣接的。杜斌说:“姣姣,代我向你小姨道歉,那套白金首饰让她留下吧,我用稿费替她把钱还了。”姣姣说:“爸爸,你做得对。我也说我小姨了。”杜斌为女儿的这份理解而感动了一番,他说:“好孩子,还是你知道爸爸的心思啊!姣姣,听小姨的话,搞好学习的前提下,多为小姨分担点家务。”姣姣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她反倒安慰起杜斌了,她说:“老爸,你就放心吧,我是个大姑娘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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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良给杜斌打电话,问:“明天有没有时间?”杜斌说:“明天,不行啊,我还得上班呢。”马德良笑了,说:“我说老杜啊,你是不是过糊涂了?明天是礼拜六。”杜斌笑了,说:“你看我,都成呆子了。礼拜六,没安排。”
马德良说:“拍拍杜市长的马屁,请你去钓鱼。”杜斌说:“行是行,可我没家伙啊。”马德良说:“只要你带着身子来就行了。我有两套南韩产的钓具,是别人送的。我再拍拍你的马屁,贡献给你一套。”
杜斌说:“别人的我不敢要,你马检查长的,我敢要!”
马德良说:“你不用开车了,我开车去。”
这是一个农民的养鱼池,有20多亩的水面,因为离县城近,脑筋活络的鱼池主人建了两个凉亭,搭了几个木头码头,就把鱼池改成了钓鱼场。鱼池主人很精明,为了让城内里来钓鱼的人尽可能多钓些鱼,每个周末的前一天,他都不喂鱼,让鱼饿着肚子。这样城里人来钓鱼,饥寒交迫的鱼儿特别爱咬钩,他们钓上来的鱼就多,就高兴。而鱼池的规矩是,进来钓鱼不收门票,把你钓上来的鱼卖给你,还比市场价格高一些。如果你中午饿了,他还用野生药材做作料,把你钓的鱼给你炖上让你享受,收点作料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德良就在杜斌住的宾馆楼下给他打手机,杜斌被铃声叫醒了,简单擦了把脸,刷了牙就下楼。马德良和杜斌来得早,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杜斌挖苦道:“检查长没少来这钓鱼哇,地形挺熟的。”马德良回敬他说:“我是一个没有追求的人,哪像大作家呀,追求的是品位。”
两个人友好地笑了笑,便把鱼钩甩进水里。
马小媛也来了,她是缠着马德良非要来的。她被这里的宁静和恬美吸引了,像只欢快的花蝴蝶,唧唧嚓嚓地在鱼池边的花丛里捉蟋蟀。
杜斌说:“你今天,不单纯是请我来钓鱼吧?”马德良说:“不愧是大作家,脑子还真好使。”
马德良说:“老杜,听说你把去北京进修的名额让了?”杜斌说:“是啊。”马德良说:“你脑子让臭虫嗑了?”
杜斌和李金标、马德良这些同学说话,因为太熟悉的缘故,便也放肆多了,有时也带点脏话。杜斌说:“没有哇,我脑子让门弓子抽了。”马德良说:“傻逼呀你!”杜斌说:“我不是傻逼,我是傻鸡巴!”
马德良说:“别整没用的,你到底咋想的?”杜斌说:“我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在学习,我还进修什么?我知道,这是刘玉林和俞思卿的意思,给我块骨头,远远地打发我一边啃去,还得让我美滋滋地给他们磕头道谢摇尾巴。”
马德良说:“你也不傻呀,那你咋不去啃呢?”杜斌没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答非所问,说:“我是不是讨人嫌了?”马德良说:“是不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还用问我。”杜斌呵呵地笑了。
马德良说:“你别光笑呀,我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杜斌钓竿上的漂子沉下去了,他赶紧收钓竿,一条鲤鱼被他钓了上来。杜斌把鲤鱼放进鱼篓,重新补了些鱼饵,把鱼钩甩进水里,说:“我能卖什么药啊。”
马德良说:“你呀你呀,杜斌,我算是服了你了!”
“服我什么呀,我傻逼一个。”
马小媛疯够了,回到杜斌身旁,一个接一个地问他问题。她帮杜斌弄鱼饵,又给他递纸巾擦汗,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又多了些火辣辣的、异样的东西。这是一个开朗、进攻性比较强的女孩,杜斌想。
马德良嫉妒了,说:“好呀,马小媛,有了杜叔叔就不心疼老爸了。”马小媛撒娇说:“什么呀,老爸,谁不心疼你了?”马德良说:“我看你给杜叔叔擦了好几次汗了,老爸的汗都馊巴了,你也不给我擦一把。”
马小媛就跳过去,楼着马德良的脖子,“吧吧”照着脸蛋亲了两口说:“行了吧,满足了吧,马检查长还吃醋了。”
中午,他们就在鱼池让主人给炖了几条鱼,他们吃得都很饱。




一天,有个副市长来到杜斌办公室,掩上门,说:“杜市长,我弟弟结婚,非要讲点排场,想找几台高档车装装蛋,我只好来求你了。”
杜斌说:“就这事呀,好说。不过,我的车子牌照是小号的,别人都认得,纪检委知道了怎么办?”那个副市长笑道:“不难,我把你的车牌照卸下来,换上别人的,不就得了吗。”杜斌佩服他的精明,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杜斌说:“你真有办法!”副市长说:“不是我有办法,而是别人都这么做。”
杜斌说:
“人民群众就是聪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呀!”
副市长露出得意的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这个副市长家是外地的,杜斌嘱咐王超:“你要听副市长的指挥,注意安全,把家里的老母亲安排好了。”
那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杜斌手机接到了一个短信,他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吕慧的号码。杜斌按下阅读毽子,上面写着“一个农民去医院看病,医生告诉他,你得先验尿、验屎、验血,便递给他两个小塑料盒子说,你先去厕所验尿、验屎,再回来验血。一会儿,农民回来了,为难地说,大夫,我把尿咽了,可是屎我实在咽不下去呀------”
杜斌暗自笑得很开心,也给吕慧发了个短信,这个短信是别人发给他的,“老鼠气猫说,我现在正和蝙蝠谈恋爱,以后子孙都生活在空中,你能把我咋样!猫冷笑一声,指着树上的猫头鹰说,小样吧,你没看见,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
杜斌还想给吕慧发个更有趣的信息,突然,吴宇气喘吁吁推门进来,说:“杜市长,不好了,王超他妈突然不行了。”杜斌赶紧收起手机,关切地问:“什么病?”吴宇说:“不知道,反正已经休克了。”杜斌站起身,边走边说:“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去医院呀。”吴宇说:“她没在医院,邻居打来电话说的。”
杜斌一听便火了,大声说:“那你还楞着干啥?赶紧打120找救护车呀!”
吴宇拨电话时,杜斌已走到走廊了,他快步来到办公室主任房间,焦急地说:“快,快给我派个车,王超他妈过去了。”
杜斌几乎是和120救护车同时赶到的,抢救医生看了一眼病人的情况,说:“是脑出血。”指挥同来的人往救护车上抬。杜斌说:“我是市政府的杜斌,请你们无论如何要全力抢救!”那个医生不认识杜斌,大概嫌杜斌拿市政府的招牌吓唬人,便白了杜斌一眼。吴宇对这个医生不买杜斌的帐很气愤,冷冷地说:“这是杜市长。”医生态度才缓和了些,说:“我们会全力抢救的。”
杜斌让吴宇在王超家拿些住院的物品,就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吴宇留在王超家翻找要用的东西。王超不在身边,杜斌又不知道他亲戚的地址和电话,情急之下杜斌掏出钱包,给老人办理了住院手续。她的病情比较严重,幸亏发现及时,还有开颅做手术的价值,但医院要先交五千元押金,才给做手术。杜斌钱包里只有一千多块钱,他说:“先给老人做手术,钱随后就到。”
脑外科主任40多岁的样子,他也不认识杜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态度生硬地说:“不行!没钱不能进手术室。什么时候交押金,什么时候做手术。”老人病情这么危急,而作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却是这副德行,竟然置病人的生死于不顾,杜斌不是亲眼所见,还不敢相信这是真事。
杜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发火了。只见他两眼瞪得像铜铃似的,冲到那个主任面前,高声骂道:“你他妈的混蛋,你是要钱还是要人命!”大概还从来没见过病人家属这个态度对待自己,一般都是他们低声下气求自己,所以那个也主任变脸了,他把手指直接指到杜斌的鼻子上,声色俱厉说:“你是干什么的?滚出去!”
去接老人的那个医生见事不妙,赶紧把主任拉到一边,小声说:“他是市政府的副市长。”那个主任听了,马上堆起笑脸,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讨好地说:“对不起!杜市长,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患者。”
杜斌最瞧不起这种势利小人,他猛地把他扒拉到一边,骂到:“你是什么医生?你是谁的主任?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没有爹娘呀!”主任任凭杜斌怎样骂,就是不还口了,他指挥那些医生和护士,赶紧把老人推进了手术间。杜斌气愤难平,说:“你亲自给我做手术。我告诉你,她要是抢救不过来,你的主任也别想当了!”
主任吓坏了,唯唯诺诺地像条狗一样,点头哈腰地走进手术室。
杜斌气坏了。他来东环市以来,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脸色铁青,嘴里还嘟囔:“什么东西!连法西斯都不如!简直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吴宇赶来了,暖壶、毛巾之类的东西拿来不少,杜斌说:“你先在这盯着,我回单位取钱。”
杜斌前几天来的一万两千块稿费,七千代雅芬还了教育局的白金首饰款,还剩五千块,刚才办理住院手续交了一千多,他办公室只有三千五百块了。杜斌去了财务室,对会计说有急用,以自己的名义打了欠条,借了三千元。
回到医院,手术还没结束。杜斌交给吴宇六千块,说:“五千交手术费押金,剩下的一千,再交其他的费用。”吴宇敬佩地瞅了杜斌一眼,走了。
杜斌焦急地坐在走廊的长条椅子上,等着手术的消息。那个医生知到自己闯祸了,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便偷偷把院长找来了。院长认识杜斌,他要杜斌去院长办公室等。杜斌说:“不了,我就在这等。”院长见劝不动,示意医生去给杜斌弄瓶矿泉水,他坐在走廊对面长条椅子上陪杜斌唠嗑。
杜斌不安地问院长:“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结束?”院长一直陪着小心,说:“开颅手术,很费劲的。”杜斌问:“不会有危险吧?”院长说:“我问过他们,幸亏发现及时,出血量不大。这种手术在我们医院应该没问题。”
傍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王超母亲被推了出来。她仍然昏迷着。那个主任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刚走出门口,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院长高兴地告诉杜斌:“手术很成功,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杜斌觉得刚来时对主任的态度过于蛮横了,便走过去,拍拍那个主任的肩膀,客气地对那个主任说:“刚才,是我的态度不好,请你多原谅。谢谢你啦!”主任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虚弱地说:“没啥,没啥。”
杜斌给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让他派个司机来,与吴宇一起照顾王超的母亲。
王超听说母亲得了脑出血,当天深夜就赶了回来。
第二天,他母亲完全脱离了危险。王超来到杜斌办公室,关上门,转过身来,眼圈就红了,他哭着给杜斌跪下了,哽咽着说:“杜市长,谢谢你救了我母亲!”
杜斌赶忙走过来,把他拽起来,训斥道:“你这是干什么?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随便给人跪下呢!”
王超哭着说:“杜市长,你不知道,我父亲在我当兵的时候死的,我没赶回来,没见到他老人家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哪。这次,如果不是你抢救得及时,不是你给交的手术费,我老妈早就没命了,我就连老妈也见不着了。”
杜斌被他说得心酸,眼圈红了,说:“老人家命大,她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儿子,还没跟你享够福呢,她见不到你的面,怎么能走呢。”
王超说:“杜市长,你给我垫上的钱,等我妈出院了,我凑齐了再还给你。”杜斌说:“先别说这个,给老人治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你也别去东拼西凑地借,先不用还我,什么时候有了,再还我。”
王超说:“杜市长,是你把我老妈抢救过来的,你虽然比我大不了多少,但从今往后,我就把你当恩人了。”杜斌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假装生气地说:“说什么呢你,什么恩人不恩人的。”王超说:“杜市长,往后,你要有用得着我王超的地方,我肯定往前冲!就是豁出命来,我也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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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东环市是这个省惟一的对外经贸口岸。东环市东面就是俄罗斯,东环市与俄罗斯的边界线长达220公里,其中水界79公里,陆路边界141公里。
东环市有不少人因为与俄罗斯搞边境贸易发了大财,相对于其他市县,这是个比较富裕的地方。因此前些年,省和牡丹市不少人都喜欢到东环市来挂职,外地要交流的干部,也愿意到东环来。最鼎盛时期,东环市的五大班子领导,只有一名副县长(当时还是县)、一名宣传部长,一名政协主席是东环人,其他20多名党政主要领导,都是省或牡丹市派下来的人。公安局长、检查长、法院院长、税务局长、公商局长、财政局长等实权部门的一把手,也是上面的人。
这些挂职干部,来东环之前不少人也就是个科级干部,被组织上做为后备干部重用后,便来东环挂职锻炼。更有甚者,有的才是个副科级干部。可他们来东环后,一般都进了五大班子当领导,主导着一个县的经济、政治、司法、金融、财税大权,你说他们能干好么?有的人,具备当一方诸侯的能力么?如果你能力不行,老老实实地学习,认认真真地干也行,可他们两三年回去时,不少人都是腰缠万贯了。
这些人喜欢搞政绩工程,喜欢弄些脸面上的东西给外人或上级领导看。于是就把东环造得够戗,经济进步不大,外债却欠了不少,而这些挂职干部进步却挺大的。老百姓便把这些人叫“镀金”干部。是靠着东环市这个形象工程的政绩,他们才爬得那么快。可东环的干部就很可怜了,他们的父母、姊妹,妻子儿女都在东环,可不敢搞什么形象工程这类花架子糊弄人,不然,亲人就要招致百姓的骂。于是他们只好夹起尾巴做人,鞠躬尽瘁做事,刚有点成绩,市五大班子刚倒出来个空位置,心思这回进市级领导班子该有戏了吧,可不知怎么的,上面又把人派下来了。因此,东环的干部一直提不起来,意见越积越大,和老百姓的怨言汇成了一股洪流。使这个局面逆转的,是赵法谣之前的县委书记离任。据说他来东环之前是牡丹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主任,很有些文才,曾经给牡丹市委写出过几个有份量的调研报告。上面才把他委派到东环市当市委书记的。可谁想到,他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马谡,胸有经纶百万,工作却一塌糊涂,他在东环市工作才4年半,就给东环财政造成了3个多亿的大窟窿。而他从东环离任时,竟然带走了几千万钱财。
当时,每个周末下午,五大班子主要领导都要往省城、牡丹市的家里赶,回去跟家人团聚。因此导致办公无法正常进行,道路上的高级车辆一辆接一辆往回赶。一个领导一台车,一个司机,来回要交过路费、过桥费、加油费,有的司机当天晚上往东环赶,周一早上起早再去接。领导回家一趟,司机要走四趟,这费、那费就得上千元。有的周六、周日要用车,司机就得住在那,这样下来,花费就更大。领导宴请朋友、客人什么的,也要花公家的钱。
后来,有些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一些早已退下来的老领导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写了提案,建议东环买两台中巴车,省和牡丹市来的领导周末回家集体坐车。有人计算过,如果真的这样,家住牡丹市的领导都挤一台车回去,住在省城的领导挤一台车回来,每年会给财政节约几百万的资金。可是,一旦形成了这种制度,那他们的特权就没了,因此这些写提案的人,都受到了批评。
但批评归批评,意见还是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东环的中层领导和百姓的洪流合成了一股,就摧垮了这个堡垒。他们接连给上级、上上级写信,并通过一切能说话的渠道反映这个问题,终于引起一位从东环市走向中央的部级领导的重视,他为家乡的事呼吁到了省委主要领导和组织部,这个问题才得到了控制。那个带走了东环几千万的书记,回到牡丹市高升当了副市长,但经济问题一查就进了监狱。
投鼠忌器,现在,东环市只有市委书记赵法谣、组织部长刘伟和杜斌是外来的。
赵法谣把家搬来了,儿子在英国留学,老伴儿病退在家。一天,临下班的时候,赵法谣给杜斌挂了个电话,说:“杜斌呀,你来东环大半年了,怎么样啊?吃的好吗?住得好吗?”
市委书记突然挂念起自己的吃住问题了,这让杜斌有点惊讶,他不知道赵法谣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说法了,便有些忐忑不安,说:“谢谢赵书记关心,我一切都很好。”
赵法谣说:“晚上,你有没有饭局呀?”杜斌说:“没有。”赵法谣说:“那好,我让你嫂子弄几个菜,你上我家来吃吧。”杜斌连忙谢绝了,说:“不用麻烦您了,谢谢赵书记关心。”赵法谣说:“客气啥,我比你早来东环市,家也搬来了,不像你是半个跑腿子,我总得尽点地主之宜吧。”杜斌说:“您要这么说,我还是地地道道的东环人呢,该我请您才是呀。”
赵法谣显然不愿跟他争论,以不容可否的口气说:“行了,别跟我磨叽了。过来吧,咱俩喝几杯。”
杜斌只好答应了。他来东环市大半年了,还没去过赵法谣和刘玉林家呢。想到这,杜斌禁不住有点汗颜了。时间过得真快呀。而自己也真是不会来事,连书记、市长的家门都没去过。
杜斌知道,赵法谣作风比较严谨,组织原则和党性都很强,特别正派。杜斌没带什么礼物,拎了几斤台湾进口的高档水果。赵法谣给他开了门,接过水果,说:“你还真会拿,要是你拿别的东西,我就给你扔出去。”他夫人退休前是教师,身体不好,脸上的褶子很多,头发也花白了。
四个菜早就摆在桌子上了,赵法谣老伴给开了瓶“五粮液”,赵法谣说:“这是俞思卿春节送的,我让他拿回去,他说是他女儿俞敏孝敬他的。他女儿有钱,买了不少瓶送给他,他给我送了两瓶,我就留下了,要不,他的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赵法谣在两个酒杯里倒满了,一只推到杜斌跟前,举起自己的那个杯子,说:“来,大作家,干一杯。”杜斌也随他干了杯,说:“哪里,哪里,您夸奖了。”赵法谣说:“谦虚啥,大作家就是大作家嘛。”杜斌拿起酒瓶,给赵法谣和自己满上,站起来说:“赵书记,谢谢您招待我。我借花献佛,借您的酒敬您和嫂子一杯酒。”赵法谣说:“好啊,我干了。”他夫人抿了一小口,笑了笑说:“对不起杜斌,我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赵法谣拿过她的酒杯,仰脖干了,说:“夫人不行,丈夫代劳。大作家,你不反对吧?”杜斌说:“不反对。”赵法谣给杜斌倒满了酒,吃了口菜,说:“你的小说写得很好啊!有思想,有情感,我老伴儿就是你的忠实读者。”杜斌看了眼他夫人,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说:“你们慢慢唠吧,我吃好了。杜市长,我就不陪你了。”赵法谣说:“别忘了吃药啊!”
杜斌说:“您真关心嫂子啊!”赵法谣说:“老伴儿,老伴儿吗。没了她,我不就没伴儿了吗,孩子也不答应呀。”杜斌笑了。
两人把一瓶酒喝进去大半,都有了些醉意。赵法谣感慨地说:“东环市,现在,除了刘伟,就咱俩是外来户呀。来,外来户干一杯!”杜斌喝了,给赵法谣倒上酒,说:“可不,就咱们俩是外来户。”赵法谣叹了口气,说:“不容易呀。你听说了吗,我来以前,也就是4年前,东环的五大班子领导,基本都是外来户。”杜斌夹了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说:“听说了。”
赵法谣独自把酒喝了,说:“不容易呀!撇家舍业的,来到一个新的工作环境,朋友、同事、工作关系、工作节奏、人事关系都是陌生的,都得从头再来,什么事都是个挑战呀!”
杜斌也把酒喝了,附和说:“您说得太对了。”
赵法谣说:“听说,前些日子,你和你老师俞思卿闹了点不愉快?”杜斌说:“其实,都是工作上的事,意见不一样,没有个人恩怨。”赵法谣说:“听说,你在市政府的常务会议上,两次对刘玉林提出了不同意见?”杜斌说:“提过。一次他采纳了,一次他没采纳。”
赵法谣笑了,说:“听说,市政府的常务会议,一般人是不敢发表不同意见的,你还敢?”杜斌也笑了,说:“是吗?我不知道!”赵法谣说:“那,如果你知道了,你还会那样做吗?”
“当然,该反对还是要反对的。”
“那,你不怕刘玉林有想法?”
“怕啥?都是为了工作。”
“有些人可不这么想。”
“我不管,我咋想的就咋说。”
“为啥?”
“为了自己的尊严,还有这个心!”
杜斌说着,把手按在左边的心房上。赵法谣温和、满意地笑了。
杜斌犹疑了一下,赵法谣看出来了,问:“咋的,有话要说?”杜斌字斟句酌地说:“找书记,有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很久,不知当说不当说。”赵法谣笑了,说:“这可不是咱们大作家的风格呀,你一向敢作敢为,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哼哼唧唧?”杜斌说:“这个问题,我来东环市第一天,就有感触了。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咱们东环市的这个‘酒’呀,真叫我头疼。”赵法谣“哦”了一声,将酒给杜斌斟满,朝他举了举杯,两人一起干了。赵法谣在等杜斌的下文。
杜斌说:“我没来东环市之前,就写过一篇杂文,主要是写咱们这个省份的人喝酒的事。我总觉得,你说咱们这个省吧,经济不发达,可是酒文化却很发达。不管是各级领导干部,还是普通百姓,对于白酒的偏爱,恐怕全中国也是第一!干部喝酒喝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纳税人的血汗,喝的是腐败!越喝离百姓的心越远。而百姓喝酒喝掉的精神,喝掉的是时间,喝掉的是健康。”
赵法谣似乎明白了杜斌的意思,说:“我插一句啊,咱们这个省,其实你刚才说的酒文化发达,我不赞同。咱们除了能喝酒,除了花钱买酒之外,自古至今造出好酒了吗?咱们喝的不都是南方人造的酒吗?要说酒文化,你说咱们这个省出过李白还是苏东坡,没有。所以,我得更正你的说法,我们的酒文化并不发达,发达的只不过是酒囊饭袋!”
杜斌刚才的顾虑打消了,通过赵法谣的一番话,他了解了赵法谣的态度。杜斌说:“我没来东环市之前,还没这么深的感触。你说我们的干部,哪个不是成天泡在酒杯里?下去检查要喝酒,年末验收、考核要喝酒。开会要喝酒,下去搞调查研究也要喝酒。尤其干部调动时期,那名目就更多了,什么接风酒、送行酒的,没完没了,真叫人招架不了。你要是不参加,就是瞧不起人家,就是不合群,人家就会有意见,将来开展工作就很难配合。你说这是什么档子事呀?”赵法谣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有同感,是该下决心整顿整顿了。”杜斌说:“是到了非下决心不可的时候了,否则,后果真不敢想象啊!”
深夜了,杜斌要回去,赵法谣说:“没事的时候,就来坐坐。我喜欢和你谈话。”他夫人一直没睡,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也出来送杜斌,路过他家院子的葡萄架下时,杜斌感觉到了秋天的凉意,说:“嫂子,您回屋吧。外面有些冷。”赵法谣夫人说:“杜市长,您要是肚子缺油水了,就上嫂子这来,我给你改善伙食。”
赵法谣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温柔地说:“你呀,你哪知道,杜斌在宾馆的小餐厅吃得比咱们好,还给人家改善伙食呢。”她羞涩地笑了。杜斌说:“不一样,您这有种家的感觉。”她说:“那你就随便来,嫂子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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