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壹
杜斌终于和刘玉林尿到了一个壶里。虽然时隔20多年,他仍对这个能尿到一个壶里的最朴素的理想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当两股焦黄的尿流在槽子里交汇在一起、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时,他却没了期待中的激动。他想不过如此吧。虽然那时的刘乡长变成了现在的刘市长,但杜斌确实没感到丝毫的激动与紧张。因为,他现在是副市长了。而且他来东环市挂职锻炼前,在省作协工作时,曾不止一次跟那些比乡长级别高得多的领导一起共进过晚餐,一起撒过尿。
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愿望是20年前在三和乡中学读书时产生的。那天下午,杜斌突然尿急,便向语文老师赵自忠请假。当他急惶惶地夹着那股就要喷薄而出的尿流跑到厕所门口时,却被校长俞思卿拦住了。俞校长说刘乡长在里面小便,让他憋一会儿。就在杜斌快要憋不住时,刘乡长才从厕所出来。杜斌顾不得多想,哧溜钻进厕所,掏出家伙,一股尿箭便直直地射出老远。再从厕所出来时,见俞校长和众多人等陪刘乡长视察校园。当时那种前呼后拥的阵势让杜斌觉得,乡长是一个很大的官儿啊!他想有朝一日,如果能和刘乡长这样的大官尿到一个壶里,那将是多么荣幸的事啊!
刘玉林为了显示对杜斌的重视,非要将东环市政府班子成员给杜斌举行的接风酒会安排在最靠近水库的一个独立的餐厅。这个餐厅建在水面上。为了让那些喝多了酒急需撒尿的游客节省路程和时间,省得把尿撒到裤裆里,山庄便在这个餐厅旁建了简易厕所,所以,杜斌才有兴将尿与市长的尿撒在同一个槽子里。
贰
作家杜斌到东环市当了挂职副市长。东环是他的家乡,他有十多年没回去了。杜斌当初是不想到下面挂职当什么副市长的,他只想安心写他的小说。所以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征求他意见时,杜斌犹豫了,说一时没思想准备,请组织给他三天考虑时间。副部长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给好友李金标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李金标原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化市场的处长,是个万金油式的干部。后来辞职下海,他开了家集吃、住、洗浴、玩儿一体的大酒店。李金标说:好啊!你小子衣锦还乡,不但光宗耀祖,还前程似锦啊。
杜斌说:扯淡!我家的祖坟早荒了,压根不会冒青烟。李金标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别他妈装谦虚,其实,你心里准在偷着乐呐!
杜斌也征求了小姨子雅芬和女儿娇娇的意见。雅芬说,这比在作协写小说强,当个副市长,风光又实惠。有车坐,还有秘书拎包伺候着,多好啊!杜斌担心到东环工作后,正在念高二的娇娇没人管。可娇娇却不这样想,她一脸正经地说,老爸,你就放心地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谋利益吧。我是谁呀?作家的女儿。能着呢。再说,我还有小姨照顾,人家可比你心疼我。对于这点,杜斌深信不疑。自从妻子雅芳前年去世后,雅芬就把娇娇当成亲女儿一样照顾。
杜斌今年2月刚过完45岁生日。他是这个北边省份为数不多的几个专业作家之一,国家每月开两千多工资,每月还能挣两千块钱的稿费,如果哪篇小说打了炮,还能多赚不少奖励。就像他前年写的长篇小说《月是故乡圆》,国家和省政府的奖励加起来就有3万多。
杜斌信奉无欲则刚的原则,所以他平时发表的杂文以文笔犀利、文思敏捷而深受读者喜爱。其实,这次被派回家乡当挂职副市长,多少也受到他文章的影响。省委有个领导,特别欣赏杜斌的文笔,说他不但敢讲真话,还富有责任感,有思想,所以这次省委选派下基层挂职干部时,这个领导就把杜斌推荐上去了。
雅芬在省财政厅工作,是外经贸处的副处长。她说:姐夫你45了,再写也获不了诺贝尔文学奖。娇娇成绩一般,要想上重点大学,就得多掏钱。你刚买完楼,家底只有1万多块,到她上大学时还得四处借钱,那不丢你这个作家的脸?杜斌不屑地说:丢什么脸?我又没偷没抢。
雅芬现在俨然以家庭主妇的身份自居,说话行事也不见外。前年,杜斌的妻子雅芳因胰腺癌去世前,左手抓着杜斌的手,右手抓着雅芬的手,就是不肯咽气。因为她还有心事未了。雅芬见状,眼泪流了下来,说:姐,你还有啥放不下心……雅芳已瘦得不成人形了,她喘息着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我死后……你跟你姐夫过……雅芬没想到姐姐会说这话,脸红了,扭头去看姐夫。杜斌低声说:雅芳,你说什么呢,这不可能的。雅芳一急,喘得更急了,差点憋过去。稍微好受了点,又说:小芬,你一定要答应我!替我照顾好你姐夫!不然……我死不瞑目。雅芬早已泣不成声,边哭边点头。雅芳艰难地转向杜斌,哀求道:答应我……答应我……
雅芬比雅芳小10岁,自小跟着姐姐一起来到杜斌家。从她上中学、大学,直到毕业找工作,到现在待字闺中一直跟杜斌和雅芳生活在一起。杜斌早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可雅芳临死前竟提出这个要求。让杜斌难以接受。他知道雅芳的意思,她是为了女儿日后不受后妈的气。另外,几年来,杜斌能感觉到,雅芬之所以一直未嫁,她在内心是深爱自己的。杜斌从她看自己的眼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雅芳就是咽不下最后那口气,非要杜斌和雅芬答应她的要求。为了不再让雅芳遭受痛苦,让她能称心地离去,杜斌点了头。果然,雅芳嘴角含着笑容,当即咽了气。
杜斌没太当回事。可雅芬却记在心里,并逐渐找到了家庭主妇的感觉。不但里里外外操持家务,凡是有关杜斌、娇娇或这个家的事,她都要自做主张。这不,杜斌刚征求她的意见,她就喋喋不休地发表见解:听说下去挂职当三年领导,回来起码也能弄个几十万。
杜斌白了雅芬一眼,说:要像你说的那样,不是把下去工作当成赚钱的机会吗?雅芬说:听说有个刚从一个县挂职回来的人,三年带回了一百万。杜斌说:别在那糟践挂职干部!
雅芬和杜斌争论的时候,是在一个星期天的黄昏,那时雅芬在阳台上收衣服,杜斌给阳台上的几盆花剪枝。后来,雅芬把李金标搬来了,动员杜斌下去挂职。李金标巧舌如簧,他说:你不是老觉得自己的作品深度不够吗?我帮你把把脉吧,不是你的才气不够,而是你的生活基础差。你整天在家闭门造车,写一辈子也写不出好作品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别忘了,是人民创造了历史。你的小说脱离了人民,能写出啥?所以呀,我劝你还是去东环,在那深入生活三年,回来肯定写出好作品。弄不好,会得诺贝尔奖呢!
李金标调侃杜斌:你不会是恋家,舍不得雅芬吧?别呀,你走了,我会从精神到肉体上,给雅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体贴。杜斌还没吱声,雅芬踹了他一脚,骂道:去死吧!
叁
东环市委、市府对杜斌来挂职当副市长非常重视,组织部长刘伟提前跟杜斌通了电话:杜市长,欢迎您到东环来工作。市委书记赵法谣同志专门做出指示,要求我和常务副市长、秘书长专门去省城接你来赴任。
杜斌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他连忙推辞说:别来接我,明天,我坐火车到市政府报到。
刘伟是个女的,他和杜斌一样,也是到东环市的挂职干部。只不过杜斌是省委下派的,她是牡丹市委下派的。她语气坚决地说:杜市长,我们哪能让领导坐火车来报到呢?这样,于情于理都不通啊,好像东环市不欢迎您来工作似的。
杜斌知道,东环市到省城的路程有600多公里,如果来人接他,要跑大半天的路程,而且人吃饭车喝油的,要花费不少钱财。所以他还在电话里推辞。但刘伟非常熟识干部任免时迎来送往的规矩和程序,她知道杜斌是作家,乃一介书呆子,可能对官场上这条规则不甚清楚,便不打算再跟他费唾沫:杜市长,就这样定了!明天下午,我们就到省城。住一夜,后天起早往东环赶。
撂下电话,杜斌把李金彪叫了来。李金彪是杜斌的大学同学,和杜斌住上下铺。所以20多年了,两人关系一直处得挺近。李金彪可不像杜斌那么死板,成天只知道写“劳什子”小说,用他的话说,杜斌那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对于外面纷繁变换的新世界一点都不敏感,简直成“木乃伊”了。
李金标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自己点燃一棵烟,喷了口烟雾,问:什么屁事?杜斌把东环市明天要来领导接他赴任的事说了。李金标哈哈笑了,笑得烟灰掉到了裤子上,他说:行啊,杜市长,还没上任呢,谱儿就摆上了。杜斌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杜市长?我只是个挂职的副市长,你怎么跟东环市的组织部长一个叫法?李金标笑得更欢了,说:你太不成熟了。到了下面就会知道,都是这么个叫法。知道吗,但凡当官儿的,都怕自己官小,没人愿意在自己的职位前加个副字,也没人敢这么叫,这是规矩,懂不?
杜斌说:既然推不掉,那明天东环市领导来了,你得出面陪同。李金标说:给杜市长做跟班,乃我三生有兴。杜斌笑说:别臭美了,我是让你给安排一下,就在你的大酒店接待。李金标说:给你出出血,让你小子宰,我愿意!
第二天下午,迎接杜斌的人马就到了省城。一下子来了3台奥迪A6,呼啦啦从车里走出来12个人。望着杜斌吃惊得傻呆呆的样子,李金标机敏地给他解了围。他跨上去,伸出手,首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热情地与东环市的领导寒暄、客套,并把他们让进他的大酒店。
东环来的人,有一个人杜斌认识。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叫马德良,在东环市检察院当检查长,是杜斌的中学同学。后来杜斌考上大学,马德良当兵,两人分别27年了。
肆
杜斌被安排在东环宾馆住,三楼301号。在给他的接风酒宴上,市长刘玉林曾拍着他的臂膀,说:你就在宾馆住吧,我让他们腾出间房子,做你的宿舍。这样卫生有服务员给你打扫,吃饭就在下面的小餐厅。
那晚,杜斌喝得不少。是马德良把杜斌搀回宿舍的。杜斌洗了把脸,清醒了些,从卫生间出来,给马德良沏了杯茶,问,刘伟也住宾馆吗?马德良说,刘伟前年来的东环,人家又是组织部长,奉承拍马屁的多,只在宾馆住了两个月,就搬进一个单位的家属楼了。杜斌不解地问:一个挂职干部,只在这干几年,干吗要买楼?马德良觉得杜斌太幼稚,说:真是个书呆子。领导干部在主管的下属单位买住房,有几个交钱的?就是交钱,也只是象征性的。他们交的那点钱,能买个阳台就不错了。杜斌说:真的?马德良说:领导买的楼,手续齐全,如果不愿意住,转手一卖就挣个十万八万。杜斌说:你说得太悬乎了!马德良说:看着吧,不出一年,就有单位来求你买他们的房子。
东环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三楼有30多个房间。朝阳的那面有12个房间,全都是套间。这里坐着东环市政府的全部领导。市长刘玉林在最东面办公。他的办公室由5个房间组成,最外面是秘书室,然后第一个套间是小型会客室,有时也作市长办公会的会议室,中间是一套高档红木会议桌,周围是20多把高级老板椅;第二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小型会客厅,摆了几个棕色真皮沙发,红色茶几上放着景德镇茶具,四周墙上挂着几副名人真迹;第三个套间是刘玉林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富丽,有100多平方米。对面墙上挂着一副字,用隶书写着“宁静致远”。门口放着一盆叫“虎皮箭兰”的酷似一把把倒竖的宝剑似的常绿植物。办公桌比一张双人床还大,旁边一盆茂盛、翠绿的竹子,给人带来一缕凉爽的感觉。第四个套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还有个小型的卫生间,这是刘玉林休息的地方。
刚开始,杜斌发现东环市大小领导的办公室,都在门口摆着一盆“虎皮箭兰”。这一奇特的风俗,让杜斌百思不得其解。半月后,市政府办主任也给他这么摆了一盆“虎皮箭兰”。杜斌忍不住极大的好奇心,问他原因。办公室主任年过半百,他神秘地笑了笑说:都说它能辟邪,所以不少领导都在门口摆上。杜斌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想到,不少领导身旁摆放的竹子,肯定寄托了他们节节高升的意思。
杜斌的秘书叫吴宇,是个大学生。司机叫王超,武警部队转业,个子虽然不高,但很结实,也很机灵。
通过吴宇的介绍,杜斌知道,东环市政府有九个副市长,五个督导员,七个助理调研员,还有一名市长助理。东环市有40多万人口,下辖14个乡镇,市政府所在的城市与其说是城,还不如说是个大镇子,包括外来人口,只有11万多人。后来,吕慧曾把老百姓给市政府编的顺口溜告诉他,“一正、九副、五导、七助、外带一个胡贵柱(就是那名市长助理)”。吕慧的顺口溜把杜斌逗乐了,他说:编得还真形象。吕慧说:你以为呢,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刘玉林跟杜斌谈了一次话,让他分管全市的教育工作。
伍
东环市是东北一个县级市。经济不很发达,百姓的腰包没多少钱。这里人的思想比较保守,缺乏创新精神,却非常讲究人际关系,什么同学圈子、朋友圈子、战友圈子、同事圈子等等非常复杂。这里人同所有经济不发达地区的人一样,讲究吃、喝、送,把仕途看得很重要。
俞思卿是市教育局长,五十二岁,早已谢顶,但戴了一个名贵的法国头套,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他原来是三和乡的中学校长,杜斌是从三和乡考出来的大学生。那时,他兼高三数学课。
杜斌来东环的第4天,想了解一下东环市的教育情况,便去了教育局。俞思卿把班子成员召集到会议室,由副局长向杜斌简单做了介绍。通过汇报,杜斌得知东环市城里有一所普通高中,一所重点高中,一所职业高中。有七所小学,一所私立小学,一所聋哑小学,一所朝鲜族小学。其他乡镇都设立一所初级中学,学生要想读高中,就得参加中考。而市里有限的两所高中,因为校舍、师资力量等因素的限制,只能招收十分之一的学生入学,其他的初中生就甩给社会了。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杜斌还想了解一些其他情况。俞思卿站了起来,说:今天先汇报到这吧。杜市长是长期挂职,往后谈工作的时候多着呢。中午教育局安排,隆重给杜市长接风洗尘。教育局班子成员都打怵俞思卿,说话时唯唯诺诺。俞思卿话音刚落,大家哗啦一声站起来,回办公室送笔记本。
为了让大家尽兴,俞思卿把饭局安排在一个水库的旅游点。俞思卿和杜斌一起往楼外走,他说:为了表示对杜市长的真诚,今天吃全鱼宴。水库离市区50多公里,是东环市最著名的旅游景点。这里还是朝鲜族风情园。客人就餐期间,有身穿朝族盛装的少女表演歌舞。
别看东环市表面上歌舞升平,各路领导电视上有影,报纸上有名,其实14个乡镇已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春旱。今天上午,市委书记赵法谣终于沉不住气了,亲自主持召开了全市的抗旱动员大会。
早在半个月前,刘玉林曾主持召开过一次动员会,但会开过也就算了,各部门并没真正沉下去帮农民抗旱。所以,东环市的旱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更严重了。在动员会上,赵法谣非常激动,严厉地批评了一些领导,他说:我真弄不懂,有些干部是怎么想的!不但缺少同情心,更缺乏对农民兄弟的爱心!农村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灾害,将近一半的农田绝产,他们哭得眼泪都没了,可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却成天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真令我心痛啊!
赵法谣要求:散会后,我带头包扶一个乡镇,亲自抓抗旱工作,希望各部门今天就下去,从物资到资金上给老百姓帮助。如果还有哪个部门扯皮,市委将就地免职。
考虑到教育的特殊性,市委没安排杜斌和教育局的抗旱任务。半个月来,杜斌推掉了那些所谓接风酒宴,去了教育系统的基层单位。通过调查摸底,基本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大概印象:东环市的教育总体上看不错,教学质量属上中等,每年都往清华、北大输送几个人才,高考升学率和中考升学率也不落后。但他也掌握了一些真实资料,比如市区的一万五千多名小学生,都挤在七所小学里,造成班级学生严重超员;所有小学的教师,一半以上不在教学岗位上。前些年,领导写条子,致使不少下岗职工和农村教师大量拥进市区小学,导致教学质量下降,教师严重超员。想到这,杜斌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杜斌喊道:请进。
一位年轻女子飘进门来。来人叫吕慧,是教育局的秘书,29岁,朝鲜族大学生,身材性感,面容妩媚,双目生辉。吕慧有些拘谨,话未说,脸先红。她走到杜斌办公桌前站住,把一摞材料递给杜斌,声音柔得像风:杜市长,这是教育局的两个改革方案,俞局长请您过目。
杜斌谦和地微笑说:坐吧。吕慧便在杜斌右前方的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她很谦虚,只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微微仰起脸,目光盯着杜斌。这是一般干部等待领导做指示的表情——生硬、呆板。杜斌不习惯别人在他面前这么拘束,仿佛隔了一层皮。他站了起来,温和地问:喝水吗?
显然吕慧有些紧张,她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由于自己肯定又否定的举棋不定,吕慧为自己羞愧得脸颊更红了。
噗嗤一声杜斌笑了,我是老虎哇,你怕我吃了?那么拘束干什么?吕慧被他问笑了,放松了些,重在沙发上坐下。杜斌给她沏了杯淡茶,递给她。吕慧又要站起来接,杜斌把她按下:哪来那么多礼节,我又不是王爷。
吕慧被他的幽默感染了,觉得杜斌跟她以往接触的领导不同。吕慧抿了口淡茶,轻笑了。
杜斌快速浏览了下吕慧送来的材料。这是两份改革方案,一份打算将第四小学卖掉一半,给海关建宿舍楼,卖得的资金在原校址另一半建教育局职工宿舍楼;一份计划把第五小学和二、三幼儿园变成私营化,筹集资金给一中建设体育馆和图书馆。
对于这两个方案,杜斌很不理解,他皱紧眉头问吕慧:这两个方案,你们局班子开会研究过了吗?吕慧一直两手握着茶杯,边轻轻啜饮,边观察着杜斌。她发现,杜市长的确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四方脸,卧蚕眉,厚嘴唇,鼻骨挺直且大,身材匀称挺拔。观察到这,吕慧心里竟然莫名地颤动了下,脸色又泛起了红潮。
吕慧说:班子集体研究过了。而且,你来东环市之前,好像俞局长已跟刘市长沟通过。是吗?刘市长,他……同意这两个方案?杜斌试探着问。同意。刘市长对教育局的工作,好像从来就没反对过。吕慧语速较快地说。哦……杜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为什么?
直到这时,吕慧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内心纳闷,她不是一个多嘴的长舌妇,正因为这点,俞思卿才放心让她当了局务秘书。可今天为什么在杜斌面前,却失口说了不该说的呢?吕慧想到这,说:没什么,我是随便瞎说的。说完,她像逃跑一样,脚步慌乱地走了。
出了杜斌办公室,吕慧为自己刚才的多嘴而懊恼。为什么那么没深沉呢,连向杜市长告辞都没有,杜市长会怎么看自己呢?吕慧被这个念头困绕着。她也纳闷,只是单独与杜斌见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何必那么在意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杜斌对吕慧刚才的举动莫名其妙,直觉告诉他,这个外表美丽的女人,一定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陆
杜斌想起了赵自忠,他是杜斌的中学老师,教语文。是赵自忠发现了他的写作天赋,并开发了他。几年前,杜斌把赵自忠和他老伴请到省城,陪恩师痛快地玩了几天,又领他们看了博物馆,看了场芭蕾舞。师娘看不懂,还遭到了赵自忠的批评,说她白菜帮子上不了大席。
中午时分,杜斌到了赵自忠家。一下车,杜斌的眼圈就红了。他住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破草房。记得上中学时,赵自忠家脱土坯盖新房,杜斌正上初二,他和班里的学生没少帮忙。可二十年过去了,周围人家都盖起了红砖瓦房,而赵老师家仍住着草房。草房由于年久失修,房梁弯了,房脊像波浪似的起伏;地基下陷,山墙上的泥脱落,而且向外倾斜就要倒塌,被两个粗木杆顶着。这是一栋危房啊!
杜斌想,为农村教育事业默默耕耘了30多年,培养出那么多大学生,可老师却仍然住在破草房里……猛然间他想到了杜甫的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他不禁在心里好一阵感叹。可是,当时的数学老师俞思卿呢,他现在住着宽敞的三室一厅的楼房,还要卖掉学校,给自己盖更宽敞的楼房……杜斌不敢想了,他怕自己的眼泪会流出来。
赵自忠没想到副市长能来看他,因此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杜斌,啊,不,杜副市长,您怎么来了呢?杜斌来东环半个月了,赵自忠是第一个在市长前面加个“副”字的人。
杜斌更不是滋味了,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我是您的学生呀,学生来看老师,天经地义。赵自忠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应该,应该。
这时,中学校长来了。他的鼻子真灵。他一边往赵自忠院子来,一边跟三和乡书记通手机,汇报说:杜市长来了,在我们学校呢,你过来陪陪吧。杜斌本不想打搅别人,才轻车简从与王超来。他想与赵自忠清清净净地唠会儿嗑,吃点他的农家饭。因此对校长的做法挺反感,他想如果书记一来,又会招致一大批乡镇和学校领导前呼后拥的。而且到处都是谄媚的笑脸和谦卑的表情,动辄就请领导做指示或者发表“重要讲话”,弄得他轻易不敢说话。
校长买好地说:杜市长,请您到学校视察,给我们多提宝贵意见,做重要指示。杜斌表情淡淡地说:不用。你再给书记拨个电话。校长连忙拨通了书记的手机,讨好地说:张书记,还没动身吧?你等着啊,杜市长要跟你通个话。说完,把手机讨好地递给杜斌。
你是张书记吗?我是杜斌呀,你别来了,我只是来看望中学语文老师,不是来学校工作。你们乡旱得很严重,集中精力指挥抗旱吧。杜斌对话筒说。显然,在张书记的政治生涯里,一直认为作为一名基层官员,接待好市领导比抗旱重要得多,他说:杜市长,难得你来我们乡指导工作,我能不陪吗?我已经出发了。
杜斌态度坚决地说:你马上调头回去,指挥好抗旱救灾比什么都重要!我谢谢你这份情意了。
校长说:请杜市长到学校吧,一会儿咱们去饭店用餐。杜斌推谢说:不用,我看你也在赵老师家吃吧?
柒
为了弄清教育局的改革方案,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杜斌给俞思卿挂了电话。不一会儿,俞思卿打着酒嗝来了,他大大咧咧地在杜斌对面坐下,问:啥事?
杜斌对他的做派有些不满,这里除了对他直接跟刘市长汇报,有隔着锅台上炕之嫌外,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午从赵自忠家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快,所以他把这种情绪带到了脸上。
杜斌说:吕慧送来的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听说教育局班子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俞思卿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残留物说。杜斌问:刘市长也同意?俞思卿用杜斌的纸杯,到引水机前接了杯白开水,吱溜喝了一口,声音弄得很大,又打了个酒嗝,一股烂菜帮子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直扑杜斌而来。杜斌皱了皱眉,压抑着内心的不快。俞思卿说:嗯,他都知道。有没有茶叶?他见杜斌没动,朝杜斌要茶叶。
杜斌慢吞吞打开抽屉,拿出他喝的“苦丁茶”递给他。俞思卿捏出一大把,放进纸杯里。杜斌说:俞局长,以后教育局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然后再向刘市长汇报。不然我会很被动。
啊,行啊。俞思卿嘴里吹着纸杯里漂浮的茶叶,头也不抬地说。杜斌打开抽屉,拿出他们的方案,放在桌子上说:市区只有七所小学,又严重超员,怎么还要卖掉一所呢?把第五小学和几个幼儿园私有化,这件事,我看还是慎重点好。
俞思卿这才抬起头来看杜斌。他没想到,杜斌会不同意他们的方案,他说:哪个地方都超员。第四小学才2000多个学生,六所小学一分摊,每个学校才负担300多人,几个班的事,没啥。杜斌不解地问:按照国家规定,每个班级学生不能超过45人,而我们的小学一般都70多人,怎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呢?俞思卿没想到,杜斌对东环七所小学的情况这么熟悉。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有些震惊。他说:别的市也这么做。杜斌说:那是他们的事,可咱不能这么做。不然,百姓会戳咱们脊梁骨!
俞思卿“哏哏”笑了,说:没那么严重。另外,第四小学的位置是黄金地段,我们的家属楼增值空间很大。俞思卿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走到杜斌身边,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打算给你和刘市长,每人留一套大房子。
杜斌没想到还有这个猫腻。他想,按照俞思卿的意思,黄金地段的家属楼一旦建成,增值空间大,就意味着他们的房产将来更值钱。俞思卿答应给自己一套,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时,马德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起来。果然如他所料,好处说来就来了。杜斌说:我在东环也就三年,不想安家。我觉得,你们的方案应该再慎重些,不要捅漏子。
俞思卿见杜斌这么坚决地回绝他的诱惑,懒得跟他再说,站起来说:我们再研究研究。杜斌说:应该多听听小学老师和学生家长的意见。杜斌把俞思卿送出门口。俞思卿直接去了刘玉林的办公室。
晚上,杜斌心情不畅,独自一人在东环宾馆小饭厅吃了点饭。吃完才六点多钟,他不想上楼,怕寂寞的心绪与坏心情把他搞失眠了,一人走出宾馆大门。
杜斌漫无目的沿着一条马路径直往北走。东环市区不大,与一个大县差不多。他走着走着,猛然被一条大江拦住了去路。这条江叫恤品江,从市区北边穿城而过,往东流淌11公里,流过边界进入俄罗斯境内。
恤品江在市区的江段两岸修建了漂亮的护堤,上面栽种着各种树木和花卉,建了几个雕塑。十里长堤成为东环市的一个天然公园。杜斌顺着堤坝台阶往西走。虽然时令已进入4月,江风却很硬。走了三公里,江堤就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东环最著名的风景区“白头砬子”。这里的悬崖峭壁都是白色石头,壁立千尺,苍松翠柏,野鸽子翱翔。堤坝下江段的沙滩很宽,有几个老头在冬泳。杜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他曾是省城冬泳协会的会员。
杜斌健步走下堤坝。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一个白发老人在水里游泳。杜斌问:老同志,水温如何?老者朝他游了几米,说:不很凉。杜斌哦了一声。老者鼓励他:下来游一圈。杜斌尴尬地笑笑:我没带泳衣。老者说:没事。现在是黑天。
杜斌环顾了下周围,除了浓重的夜色没一个人。杜斌麻利地脱下外衣,就要下河。白发老人说:别穿短裤下河。要不,一会儿穿在里面把外衣弄湿了,怪凉的。杜斌羞涩地笑了,迅速脱下短裤,跳进恤品江。立时,冰冷钻透了皮肤,杜斌打了个冷战,但很快他就适应了。冰冷江水的刺激使他格外亢奋,白发老人陪在他身边游,怕他不知道恤品江的深浅而遭遇不测。杜斌很感激他。
通过谈话,杜斌得知他是第四小学退休的老校长,叫张得胜。杜斌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张得胜没想到,这个中年人就是新来的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张得胜大声呼唤周围的几个老人过来,告诉了他们杜斌的身份。张得胜说:这几个老哥,都是我的朋友,都是退休的老教师。杜斌向他们点点头,算是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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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ξ影之歌╃の 于 2008-6-5 09:59 编辑 ]